1981年春,广州街头,国务院副总理万里来检查疏港工作。车窗外,喇叭裤、烫发、高跟鞋和港台歌曲交织在一起,和许多人印象中的“革命城市”颇不相同。万里看了许久,转头提醒广东省委第一书记任仲夷:“北京议论很大,还是管一管吧。” 这番提醒,并不是无的放矢。改革开放初期,广东率先接触外部世界,香港商品、流行音乐、服装样式和服务业经营方式很快进入城市生活。变化来得太快,观念却没有同步转弯,争论自然集中爆发。 任仲夷没有急着下禁令。他回答得很干脆:“我们要管大事,这些生活小事,随他吧。”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打趣,实际却包含着清晰的边界:政治方向、经济秩序和社会管理必须管,年轻人怎么穿衣、怎么唱歌,则不宜一概上纲。 广州当时所面对的,并不只是几条喇叭裤。更深层的问题是,社会主义社会能不能容纳新的生活方式,干部能不能把“思想不同”与“政治错误”区分开来。若一见新鲜事物就扣帽子,改革开放很容易在日常生活的层面先被堵住。 有意思的是,争议最早常常从舞台上出现。1981年,香港歌手罗文到广州演出,演唱时拿起麦克风,拖着电线在台上走动,动作比内地习惯的站立式演唱活跃许多。有人据此批评他“资产阶级腐朽”,报刊上的讨论也迅速升温。 任仲夷对此提出了一个朴素问题:“难道站着唱就是社会主义,走着唱就是资本主义?”在他看来,文艺作品的内容当然需要把关,但表演方式不能简单决定政治性质。这个处理方式,实际上是在给社会划线,而不是把所有新事物都挡在门外。 社会风气的变化,也让一些干部感到不安。有外地干部到广州后,看到街头青年穿着时髦、听流行歌曲,情绪十分激动;还有老将军担忧,穿成这样的一代人能不能上战场。这样的疑虑并不奇怪,那个年代的人大多经历过战争和艰苦岁月,对“艰苦朴素”的理解已经深入骨髓。 但任仲夷看得更远。留胡子并不等于背叛,喇叭裤也不等于腐化,迪斯科的节奏更不能直接与政治立场画等号。他还反问,马克思本来就是大胡子,唐代服饰也曾宽松多样,难道服装样式本身就有固定的阶级属性吗? 真正的考验,很快落到了白天鹅宾馆身上。1983年,香港实业家霍英东投资兴建白天鹅宾馆,宾馆坐落在广州沙面,面向港澳客商和外地来宾。试营业时向社会开放,门童制服、迎宾旗袍、银制餐具以及室内瀑布,令许多广州人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现代酒店服务。 新鲜感背后,也有一连串尴尬。有人把餐巾纸、牙签和卫生纸顺手带走,有人穿着带铁掌钉的皮鞋踩坏大理石地面。宾馆只好规定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,并安排人员处理鞋底铁掌。规定一出,舆论随即质疑其脱离国情,甚至把它同旧社会的歧视性规矩联系起来。 霍英东承受着不小压力,便邀请任仲夷到白天鹅用餐。工作人员担心此举引发议论,劝他谨慎。任仲夷却说:“谁规定共产党的省委书记不能去五星级酒店?”随后,他按计划出席宴请,与霍英东及港澳商界人士交谈。 这顿饭的意义,不在于省委书记吃了什么,而在于广东向外界释放了一个信号:合法经营的港商不是需要提防的“异类”,现代服务业也不该因为带有外来色彩就被拒绝。政策能否稳定,往往就体现在这种具体场合里。 白天鹅宾馆开业后,广州的涉外酒店和商业服务业继续扩展。李嘉诚、胡应湘、郑裕彤、利铭泽等港商先后在广州投资,中国大酒店、花园酒店等项目相继出现。1985年,内地公布首批五星级酒店名单,共有5家入选,其中广州有4家。 从街头歌曲到五星级酒店,表面看是生活方式变了,背后却是城市管理者对开放尺度的重新判断。任仲夷没有把精力耗在喇叭裤和舞步上,而是把注意力放在港口、投资、生产和制度环境上。广州后来形成的开放气质,正是在这些看似琐碎的争议中,一点点留下了空间。 特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