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缩在衣柜里,后背贴着冰凉的衣服,鼻子里全是樟脑丸的味道。 门锁轻轻响了一下,我知道是哥来了。 他的脚步很轻,走到床边停住。 我听见他弯腰的声音,听见他凑近傅冬花的耳朵。 他说了一句话。 很短的一句话。 我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,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,把衬衫洇透。 我死死咬住手背,不敢出声。 01 退休那天,厂里给了一块表,一个搪瓷缸子,还有一张红纸写的感谢信。 我把东西装进帆布包,骑着自行车往家走。 路过菜市场,买了半斤卤猪头肉。 傅冬花爱吃这个。 到家的时候,门没锁。她在厨房里忙活,听见动静也没回头。我把猪头肉搁在桌上,说,厂里发的。她嗯了一声。 我们结婚30年了。 30年,睡在同一间屋里,中间隔着一道布帘子。 我在这头,她在那头。 刚开始那几年,我也想过掀开帘子。 有一回喝了酒,伸手去拽她的被子。 她缩成一团,浑身发抖。 我一巴掌甩过去。 她没哭,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我,一句话没说。 第二天,她把帘子换成了木板。 从那以后,我再没碰过她。 晚上九点,门响了。我哥陈满仓拎着保温桶进来,身上带着一股中药味儿。他把桶搁在桌上,冲我点了点头。 “今天咋样?”他问。 “老样子。” 他不再说话,拧开桶盖,把汤倒进碗里。 深褐色的汤,上面飘着两粒枸杞。 傅冬花从里屋出来,接过碗,慢慢喝。 我哥就坐在对面,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。 我低头扒饭,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。 我哥这人,话少,脾气倔。 嫂子走了五年了,他一个人住在城南的老房子里。 退休前在区中医院坐诊,退休后也没闲着,三天两头有人上门找他看病。 他给人开方子不收钱,人家过意不去,送烟送酒,他全退回去。 可偏偏对傅冬花,他格外上心。 这汤,他送了十年。 “哥,你这汤到底管啥用?”我有一次问他。 “调理气血。”他头也不抬。 “她气血有啥问题?” “女人过了五十,都这样。” 我不好再问。 那汤里有一股药味,说不上难闻,但也不像正经吃食。傅冬花每回喝完,不到半个钟头就开始犯困。我以为是汤里有什么安神的药材。没多想。 后来,邻居谢秀文在楼道里碰见我,拉着我说了半天话。 她是傅冬花年轻时候的同事,当年给傅冬花介绍过对象。 傅冬花没看上人家,选了我。 谢秀文一直觉得傅冬花亏了。 “陈邦啊,”她压着嗓子,“你哥对你媳妇,比对你上心。” 我说,那是我亲哥。 “亲哥也没这样的。天天来,风雨无阻。你媳妇喝汤的时候,他那眼神……” “啥眼神?” 她撇了撇嘴,没往下说。 我脸上挂不住,扭头就走。 回到家,看见傅冬花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那碗汤。 我哥坐在对面,双手搁在膝盖上,微微前倾着身子。 那个画面我见过无数次,可那天晚上,我突然觉得哪里不对。 汤碗搁在床头柜上,旁边多了一个白瓶子。 没有标签。 02 第二天早上,傅冬花还没醒。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。她睡得特别沉,呼吸很轻,像没了气似的。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,才放下心。 床头柜上的白瓶子还在。 我拿起来晃了晃,里面有药片碰撞的声响。 拧开盖子,倒出一粒,白色的,很小,比米粒大不了多少。 我放回去,又倒出一粒,揣进兜里。 出门的时候,谢秀文正在楼道里扫地。她看见我,直起腰来。 “这么早?” “ 去买菜。 ” 她往我家门的方向瞟了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 社区诊所的大夫姓刘,四十来岁,戴着眼镜。我把药片递过去,他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。 “安定片。”他说,“就是镇静安眠的。谁吃的?” “家里人。” “这个药不能长期吃,有依赖性。最好让医生给换一种。” 我点了点头,把药片收回来。 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。 傅冬花什么时候开始吃安眠药的?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。 她每天晚上喝我哥的汤,喝完就困,困了就睡。 我一直以为那汤就是安神的。 可要是汤里本来就有安眠的东西,她为什么还要额外吃药? 只有一种可能。汤里的药量不够。 或者,她吃的药和汤是两回事。 我开始留意我哥送汤的时间。 每天晚上九点,误差不超过五分钟。 他进门之后,先跟傅冬花说话。 说的都是家常,今天吃了什么,明天天气怎么样。 然后倒汤,看着她喝。 喝完再坐一会儿,等傅冬花开始打哈欠,才起身走。 我躲在帘子后面,把这些记在一个旧台历上。 一天,两天,一个星期。 我开始注意我哥的脸。 他瘦了。 颧骨突出来,眼窝陷下去,脸色发黄,像是没睡好。 有时候他坐在那里等傅冬花喝完汤,会突然咳嗽两声,用手按住右边肋巴骨。 按的时候眉头拧在一起。 我问过他,是不是不舒服。 他说,老毛病,胃不好。 那天晚上,他走的时候,我送到门口。楼道里的灯坏了,他扶着墙下楼。我看见他的手背上有一块淤青,像是打点滴留下的。 “ 哥。 ” 他站住了。 “你要是有啥事,别瞒我。”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。 “我能有啥事。” 他走了。我关上门,回到屋里。傅冬花已经睡着了,呼吸很轻。床头柜上,白瓶子还在。 我拧开盖子,把里面的药片全倒出来,数了数。二十三粒。上回我拿了一粒,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