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 那本日记,我不该翻开 一本锁在抽屉里的旧本子,钥匙就搁在笔筒里,我手一欠,就翻开了。 那天打扫书房,我把抽屉里一本锁着的旧日记翻开了,翻到一半,手就凉了。我叫孙丽娟,辽宁鞍山人,今年四十二岁,在这城里做钟点工,一户一星期来三回。东家两口子在外人眼里那是真有样的一对:男的穿西装打领带,皮鞋擦得能照人;女的话不多,笑起来温温的,说话轻声细气。我在他们家干了半年,工钱一分没差过,人也客气,我干活还有个规矩,进门先看主人的脸色,只管把活干利索。男主人一个月在家吃不了三顿饭,回来也是自己端着碗进书房,门一关就听不见动静了。我拖到他书房门口的时候,脚底下都放轻,怕吵着人家,其实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,静得吓人。这种安静我在别家没见过,一开始还觉得挺好。 书桌收拾得跟摆样似的,台面上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,笔筒里的笔都朝着一个方向。我擦抽屉的时候,最底下那格一拉没拉动,仔细一看,是锁着的。可钥匙就插在旁边那个笔筒里,一小把铜的,早磨得发黑了。那笔筒里的笔全是黑的,一支一支并得齐齐的,上头像刚擦过,一点灰都没有。我擦到那笔筒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,东西摆得这么齐整,反倒让我心里发毛。我把抹布拧了又拧,才敢接着擦。 我知道我不该动。干了这么多年钟点工,我的规矩就一条:不翻人家的东西,看见了也当没看见。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,也许是我蹲在地上一抬头,正看见那本子的一角露在外头,压得发黄,边都卷了。我伸手把那把钥匙捏在手里,捏了半分钟。我心里一边说不看,一边又想着,就看一页,看完就合上,谁也不知道。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,那天是头一回,到现在想起来,脸上还发热。那本子我拿在手里,手心全是汗。 我把抽屉拉开了。那是个蓝皮子的旧日记本,边角起毛,一摸就掉渣。我翻第一页,上头写着一个年份,那是十几年前了。我就坐在那把转椅上,一页一页往下看,看到一半,手就凉了,后背上出了一层汗,屋里开着空调,我也觉得闷。那天我一页一页翻着,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地响。我翻看了大约二十分钟,那二十分钟,比平常干活的一整天都长。看完我把抽屉推回去,锁扣按了两回才扣上。 02 那个家干净得不像有人住 我在那家干了半年才明白,那屋里最干净的地方,是没人待的地方。 这家的活儿,论起来是最省力的。地板一天不落灰,厨房灶台亮得能照人,碗柜里的碗摆得间距都一样。女主人自己就爱干净,我扫过一遍,她后头还能再拿抹布擦一遍,连柜门的把手都要擦。我头一回进屋就说了,这屋比样板间还干净。她当时笑了笑,没接话,转身去给我倒水了。那杯水她放在茶几上,放得很正,杯把朝着我这边,倒让我有点不好意思。我端着那杯水,站着喝完了才去干活。 可越干我越觉得哪儿不对。两口子的牙刷,一个在洗漱台左边,一个在客卫,中间隔着一条走廊。主人房那张床上,被子铺得板板正正,像是没人躺过。有一回我抖床单,抖出来一层薄灰,灰不多,可我一看就明白了,脸上啥也没露,照旧把床单铺回去。我心里咯噔了一下,手上一点没停,铺平了还拿手掌压了压。那点灰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,是哪儿来的,一个天天擦的床,怎么会落灰。我铺床单的时候手都放轻了,像怕碰着什么东西似的。床单铺好,我退后两步看了看,跟原来一样。 男主人我见得少。一周来三回,我最多碰上他一回,回来就钻进书房,关门,吃饭都是女主人端进去。有一回我赶上他出门晚,听见他俩在门口说话,说了不到三句,都是"嗯""知道了""你早点睡",然后就是关门声。那声音客气,也客气得没一点热乎气儿。我在厨房里听着,手里的菜刀切得一下比一下慢。那天中午我做了两个菜,一个咸了,一个淡了,自己尝了半天没尝出来。锅铲我拿在手里,人站在灶台前头,愣了半天神。那天中午的饭,我自己一口都没吃。 我干活的时候爱听点动静,有动静心里才踏实。可这屋里太静了,静得我连吸尘器都不敢开太久,怕显得吵。女主人多数时候坐在阳台上,也不干啥,就那么坐着,看楼底下的车来车往。她一坐能坐一下午,像在等人,又像谁也不等。我一喊她吃饭,她往往吓一跳。她回过神来才说好,站起来的时候还扶了一把椅子。她起身那一下,我看着她后背,薄得跟一张纸似的,风一吹就能倒。她那样坐着,我有时候都想给她披件衣裳。可这话到了嘴边,我又咽回去了。 03 一把铜钥匙,一本蓝本子 那本子上没有一句骂人的话,可每一页读下来,都是凉的。 那本子上写的什么,说到底是人家的私事,我不该细说。我只说个大概:头几年,字是多的,写买菜、写天气、写孩子上学,还写过一家人去外地玩,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两页,字挤着字,看得出那时候日子还热。写到高兴的地方,字还往上翘,我一个外人看着都能觉出那股劲头。那两页我还多看了两眼,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替她高兴。那两页我看了好几遍,像看人家的老照片。 往后翻,字就少了。有一页只有一句话:今天他又没回来。再往后,一页能空上好久,中间隔着大片的白。本子的纸都发脆了,我一翻,边上就掉下来